阿巴斯: 我喜欢让观众睡着的电影
《南方周末》
文/图 李宏宇

黑泽明说:“雷伊(印度导演)去世时我非常伤心,后来我看到基阿鲁斯达米的作品,上帝派了这个人来接雷伊的班,感谢上帝!”戈达尔更声称:“电影始于格利菲斯,止于基阿鲁斯达米!”

1997年,伊朗导演阿巴斯·基阿鲁斯达米曾凭《樱桃的滋味》在第50届戛纳电影节获得最佳影片金棕榈大奖。为他颁奖的是法国老牌女影星凯特琳娜·德诺芙,德诺芙以拥抱和亲吻向阿巴斯表示祝贺。她显然不知道,按照伊朗的规矩,公开场合的情感表露和异性间的身体接触是一件大忌。照片已经上了报纸,阿巴斯往德黑兰给儿子打电话,儿子告诉他:“事情看来不妙,你最好在外边先呆一阵子,别急着回来。”阿巴斯只得避了一段风头,幸逢伊朗前文化及宗教事务部长哈塔米竞选总统成功,政治气氛略见宽松,这件事才“没有闹大”。
此后,阿巴斯宣布退出戛纳电影节的竞赛,他解释说:“我的影片参加展映,感觉会更好。身处竞赛并不好受,因为你在这段时间里一直会很紧张,以至无法享受电影节。我已经得过金棕榈了,我情愿呆在主竞赛之外。”
今年,阿巴斯的两部DV新作入选戛纳电影节。不管观众是否喜欢,有一点很难否认:大师的点子很绝。
非竞赛单元的《五》,用阿巴斯的话说,是关于“虚无”(about nothing)的影片。银幕上打出片名时,上下各一行小字:“五个长镜头”、“向小津安二郎致敬”。
进入“一种注视”单元的《10OnTEN》,应当译成《关于〈10〉的十课》。《10》是阿巴斯拍摄于2002年的DV作品,以一个伊朗出租车女司机在一天中,跟儿子以及另外9位乘客的谈话,折射伊朗女性面临的社会问题及她们的内心世界。在《关于〈10〉的十课》里,阿巴斯把DV机对准驾驶座上的自己,开车去《10》的各处外景,一边以这影片为实例,讲授电影制作的10节“课”,内容涉及导演、摄影、演员、道具、外景……

年轻人拍不出这样的电影
记者:我无意冒犯,且作个假设:如果《五》是一个无名小辈拍的……您觉得会被选到戛纳吗?
阿巴斯:年轻人可拍不出这样的电影。不是我自满,但即便是我自己也不再能拍出这样一部电影了———它用掉了我那么多的精力,剩下的已经不够再拍同等水准的一部。这部电影中我一共换了5个音效设计师,因为我们用了那么长的时间,他们都开始怀疑自己工作的价值,对这个计划没有足够的信心而纷纷放弃。他们觉得与其这么干,不如去一个很快便能够发行的故事片的剧组,所以一个辞职了,再找一个……
一个德黑兰的年轻学生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,我跟他说:你可拍不出这样的东西。我特别肯定。一个年轻人也许能拍出类似我以前作品的东西,但这一部,不行。
记者:看到您的这部影片用了两年时间制作,很让我惊讶。它看来那么简单,怎会如此耗时?
阿巴斯:因为这五个章节是自然而逐渐地于我脑海产生的,我没有剧本,每一段的拍摄都很花了些时间。尤其最后一段,为它我去了五六次外景地,因为一个月里只有两天是满月。
记者:这当中有什么有趣或难忘的经历吗?
阿巴斯:对我来说拍摄这部电影的每一刻都是难忘的。因为我是真正生活在大自然中,没有制片人,没有剧组,完全独自工作,那是十分享受的经历。
记者:这是一部向小津安二郎先生致敬的作品,那么您怎样理解小津的电影?
阿巴斯:只要被问到我最喜欢的,或者风格最接近的导演,我的回答一直是小津。他的电影虽过了这么多年,却丝毫不显衰老,仍然那么鲜活。它们是非常简单的电影,蕴涵着简单的哲理。尤其是他的叙事风格、长镜头和固定机位,十分吸引我。他的这种拍摄方式很开放,让观众很自由,当我看他的电影时,可以自由选择我想从中得到的东西;我觉得对影片中的人物来说也是非常自由的吧。

本来我是要为小津的百年诞辰拍另一部电影的,但我并不太喜欢那一部,同时我又在拍《五》,后来我就全部投入到《五》的制作上了。
记者:从现场观众的反应看来,鸭子的那一段是最有趣的。你应该是事先安排它们怎样走的吧?
阿巴斯:所有这五段都做了非常细致的前期准备,因为你并不能把摄影机往那儿一架,有什么就拍什么。比如海滩上小狗的那段,一般来说动物可不会像那样在一个地方静静地呆着。我们在拍摄之前用了一个星期,每天都在那里喂他们,把吃的埋在沙里,让它们习惯那个地方,最后到了时间它们就会聚过来等。我甚至在海滩给它们搭了个窝棚。拍摄中最打动我的是那些小狗之间的感情,所以我觉得这一段影片,是讲爱的。
记者:最后那一段,我想不是真正用一个长镜头拍成的,是这样么?
阿巴斯:是啊。我是想让它被观众理解成一个完整的长镜头,但专业的人便知道这在技术上做不到。你想在30多分钟里,月亮怎可能一动不动?我希望固定摄影机以保持构图始终一致,但真要那样做,可能不到5分钟月亮就移出画面了。所以我必须改变摄影机位,窍门在于当月亮被云遮住、画面暗去的时候,便接入另一段素材。
事实上这是影片中最难拍的一段,它花掉我的时间、精力和耐心,比一整部故事片还要多。光是它的音效设计和混录,便用掉四个月,因为总共有20多个音轨的声音需要混录到一起。

我从不挟持观众为人质
记者:看来很可惜,我看的那一场有不少记者很早退场了。坚持到最后的人里面,有的又报以嘘声。您对他们有什么建议吗?
阿巴斯:这样一部影片,我不能指望它取悦所有人。也有另外一类电影,像我在《关于〈10〉的十课》里说过的:某次一部影片在洛迦诺电影节上做很大型的放映,有的观众看到了最终,但同样发出嘘声,意思是:我竟蠢到看完了这样的电影!
有的电影把观众挟为人质,把他们按在座位上看完———这并不一定表示它们有吸引力。我的电影从不挟观众作人质,而给他们自由。

另外我有两点意见要说:第一,这里是戛纳,大家想尽可能多看电影,有的人早退或许是因为他们不想错过另外一场电影。第二,我想告诉他们,别的电影你稍后还能看到,但我的这部可不再放了(注:所有竞赛影片在电影节最后两天里将重映,而非竞赛片则不再放映),所以还是留下来看完吧。
记者:您自己喜欢哪一类的电影呢?
阿巴斯:很难说我喜欢的是什么,谈我不喜欢的或许更容易。我不喜欢的东西,便不会在我的电影中出现。总的说来我不爱花心思讲故事,不喜欢煽动观众的情绪或给他们规劝,不喜欢把我的观众视为感情容易摆布的无知小儿。很多电影看来沉闷,但它们是正直的电影。另有一类电影把你钉牢在座位上,控制你,令你忘记一切,但之后你会觉得被耍了。这便是挟你作人质的电影,我彻底不喜欢这样的电影。
我更喜欢让观众在影院里睡着的电影,我觉得这样的电影体贴得让你能好好打个盹,当你离开影院的时候也并无困扰。也曾有电影让我在影院里睡着了,但就是同一部片子又让我彻夜难眠,思考它直到天亮,甚至想上几个星期。这是我喜欢的电影。
记者:几年前我第一次看您的影片,是《橄榄树下的情人》,我一共试了四次,因为前三次都中途睡着了。当然,最终看完了,还是觉得很精彩。
阿巴斯:我不想显得自负,不过我的电影确是需要时间去进入的。从以往的经验说,曾经有观众领会了我的电影,它便在他脑海中长时间地驻留。比如《生生长流》吧,它在刚完成的时候,伊朗有一些影评人说他们根本不喜欢,可是几年之后的现在,他们又非常喜欢了,评价也变成赞不绝口。
曾经有观众跟我说:“比起现在这部电影,我真的更喜欢你的上一部。”我跟他开玩笑:那好吧,我就按照这样的路子拍下一部电影———到时候你就会更喜欢现在这一部啦。
记者:我们刚才说的两种电影,摆布观众的和不摆布观众的,您认为哪一种更难做?

阿巴斯:每一个导演只属于自己的类别。对他们来说永远不会拍我做的这种电影,而我也绝不可能像他们那样拍电影,所以哪类电影都既难且易,关键是谁做哪种电影。这全在于你的信念,它决定做事情的难和易。那一种电影相当依赖于电影工业、工艺和技术人员,而我的这一类对工业的依赖则少得多,也完全不依赖技术。
记者:您在《关于〈10〉的十课》里引用意大利导演艾曼诺·欧米的话说:“第一代电影导演过他们的生活,然后拍电影;第二代导演看第一代的电影,也生活,然后拍电影;第三代导演看前两代的电影,不去生活,就拍电影;而第四代,看过了设备目录和使用说明便开始拍了……”您觉得自己属于哪一类呢?
阿巴斯:我很难评价自己。只能说我很少受当今电影的影响,我从我的生活中获得知识,而不是从电影中。
记者:您不经常看电影吗?
阿巴斯:也曾经常看,不过总是看了10部,或许才有一部是好的。所以最近不怎么看了。

如果头破了,最好让它破在帽子下
记者:在伊朗,您的影片表现如何?我是指票房和观众的反应。
阿巴斯:我最近的5部电影都没有在伊朗发行,所以,没法说。不过从我在伊朗的几次私人放映来看,观众们通常的反应跟世界其他地方一样:有人非常喜欢,也有人完全没兴趣。
记者:也许您不愿意谈电影审查,可我看到您对媒体说了您的同事、伊朗著名导演穆森·马克马尔巴夫的新片《失忆》一星期前刚被下令中止拍摄……
阿巴斯:审查的问题总是存在。尤其是我在国外时,一上来的提问总是关于审查。在西方被问到这个问题,我会觉得被冒犯——他们觉得我们是有着不可理喻的审查制度的第三世界国家,我们在恶劣的环境下工作……但仔细想想,我们总是要面对审查的问题,不只在电影制作中,即便是普通人也一样。我们一直都有审查,从小在家里我们便不能说出自己的所想,因为父母会决定对我们而言孰对孰错。到了学校,又得面对更加繁杂的纪律,各种形式的教育审查……这将一直延续到我们的职业当中,例如电影导演。对我们而言,电影是导演的媒介,一个导演越是在压力下,越能找到更好的办法和新的表现手段。
当我离开我的国家,我真的不想听到对它的负面评论。我想,尽管我们有审查制度,也应该是自己来解决。像我父亲说的,要是你的头被打破了,最好让它破在帽子底下,不该到处去说,因为没什么用处———没有人能够解决我们的问题。
记者:您更倾向于在国内还是国外拍您的影片?
阿巴斯:我现在在意大利拍片,那只是个人的原因而与我在国内的职业环境无关———那是一部由几个章节组成的长片中的一部分。我并不喜欢在国外拍电影。
记者:您对电影的未来有什么样看法?
阿巴斯:你应该更清楚,因为我想你看的电影比起我来,要多得多。

这部没有只言片语的电影仅由五个长镜头构成:
镜头一(9分钟):特写。海滩上有手腕粗细的一截树干。海浪在一边起伏,渐渐逼近,终于将树干卷入水中,又送上来,树干再滚下去,你来我往,仿佛相互嬉戏,镜头以难以察觉的移动跟拍。翻滚中枯朽树干碎成两块,大的在海浪中翻滚,渐渐出画,小的停在岸上。音乐起,画面淡出。
镜头二(10分钟):中景,固定机位。海岸边一条带栏杆的木板栈道,行人或从左或自右横穿画面,或形只影单或三五成群。有三五老人停在右侧交谈,似乎随时可能用手杖来打对面摄影机后的家伙。偶有觅食的海鸟在画面下边踱步、点头。音乐起,画面淡出。
镜头三(17分钟):远景,固定机位。五六小狗静卧在沙滩上看着前方的海。5分钟之后才有三两小狗起来走动,与另外的伙伴交流。不仅机位固定,连光圈也固定不变。当自然光越来越强,曝光过度的效果令天与海的分界渐渐消失,继而海与沙的分界也不见。浪的运动线条越来越细,狗的身影模糊成白上的黑点,直至音乐起,画面全白。
镜头四(8分钟):近景,固定机位。沙滩和海。一只鸭子从左向右踱过画面,又一只,又两只,又数只……突然有一只跑了过去,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动作令人捧腹。鸭子们变换的数量与出现频率、不同的步速和姿态,仿佛构成了一曲抑扬缓急的视觉旋律。一直往右去的鸭子队伍似乎终于走完了,几秒钟,突然密集的脚步声响起,全体鸭子慌张张反向折回。音乐起,画面淡出。
镜头五(30分钟):特写,固定机位。池塘水面晃动的月影。蛙声阵阵。月影时而被云遮去,蛙鸣亦随之起伏。嗓门一高一低的两只蛙渐渐凸显成为主角,似乎对唱,又像吵架。数度起止,远处开始雷声隐隐,狗儿哀号。黑暗,闪电突然映亮被雨点击碎的水面,一切静谧。雨停,月影又现,蛙声再起。(所有人都在想“还有什么搞头?”的时候)一声鸡鸣让人忍俊不禁。天色缓缓亮起,水面波光粼粼。音乐起,画面淡出。